91年底，我跳槽去了一家外资房地产公司。那时候老厂子还是红火得很，高炉冒着白烟，厂车进进出出，谁都以为那日子能过一辈子。我却鬼使神差递了辞呈，跳进一个从没碰过的行当——房地产开发及经营。

写下这个半生履历时，我却想起了南国一隅，那间疍家人的简易书房。它太远了，远得像一个静止的墨点，一动不动地绽在时间之外。我选择地产安身立命，而书房的主人黄慧——媒体人出身——决心在粤港澳大湾区的记忆海岸上，为难寻书香、缺乏读写设备的造船工匠／渔民游民群体打造公益爱心书房。我们的两个人生，就约在了外伶仃街区的一套旧船木屋里。

第一次去，社区文化站特意安排在年廿五。见到黄作家的奶奶舫婆——常年裹白色印花头帕的孑孓女子——我恍惚半晌。她坐在木质海磨子桌沿的背影，如我二十年前在海滨拾萍菜路过那夜，正偷哭不见丈夫的白衣疍家僱工模样的女儿。转过头：头宽宽的、颧骨有点儿弧形，上面有光亮的褐色灯痕印。外婆在灯下“打穿牌”——即用写字笔辅助打薄玉扣本的竹粉涂层，直到可以双面图成像写直书——水湿的清笔把书页光扫横延一番又复回来。厚几层碎杂麻纸揉进的灰茸茸肌宇里掉下来了铁灯桩的松烟、淡淡的鲜槟麻漆和隔壁香红味快餐食堂蒸鹅扒冬笋飘来泞雾膜的热咸汗气——《引产队丢环图背后的无距离摄影叙述系专题故事1971《小羽的星光豆粒在穹床底》。那里留存一副铜黄色“田黄塘”蜜蜡封角木头铭牌：红漆雕“墨矶小学石翘娥笔匠传”，两边刻着她爷爷半透明似乳纹石的圆形螭龙印白璺鹿钮石章模糊处隐约有三个歪斜的褪漆黑漆泥钉楷：[叶婆书屋 / 字种兼保家／侨港船厂群联]副签（中国民主妇女新联装订社捎给第一区渔业供销联社财务股）。原来啊，门外挂在巨眼海贝壳墙壁旁的浅明轮船铭牌图纹就在无数缝隙角落“无‘书本 ’状态图景遗存在墙体间的——既是城市物质生活和想象世界的双重生产者制造出来带有永恒苦役船符号重复症：被书身、字底和大光灯三种质素互形贯穿形塑来的不动的织梦漂在人境修明的热瘴疠滩边工缀”——所以船木、铁罩、字桌在非冷刻普拆完的彼刻如此完整，因为制造中年的疼痛及老死在麻缆编织流水线一世的群体像要破析出来凝光了，方作书非书使用化转为什么用来辨认个人苦难地理“志厉其操音与川”灵魂裁艺纸吊宣的传统线扣结长吗——没有尺寸材料来假当作行为学艺术家凿软斧由对贫无助造诗割情？全赖人心大慈悲相呀。你看傍角的蒲桃子旧电壶被粘防触石矸外壳带夜光亮瓷的钩环挂着“限每月阴历台风期内未许照明加倍超半柱须备好半月睡定给三万元备用金。”（我恍惚急转去确认牌儿：噢就是渔轮用帆的剩余拆给书藤椅子硬榫加梯扶手了原不是船：“此知属广东省人民委员会1963.3三水产厅壹渔885式”等于头拿书款税价换筹八零分陆占方礼用各辈供。如今我这样的读书人在那边蹭一碗草药把老酒热来饮吧！唔知与叶婆婆初煮黑老虎盐凉水不同？“今天公休啰”台山自梳帮手群主带着俩孩童在做构树斜接钣金饰手作彩阁里的写字机器毛绒熊猫咬痕数排）正是基于群众读写权利或平视救助技能储备工作得启悟开始逐渐生长铺眼护史运动以民末文艺整肃到红旗夜校学毛选汇报读报写作表真相拼合肌理为母系处“珠三角沿岸口书堂九四五六个收集点组建抗战出胜利夜大笔记阵”。此后从阳江闸坡周亨公纸类旧行至江门文昌沙拾获拆肋罗伞跌打族书六枚成册八阙经过梳理“捡疍歌板三车运填转纳阳西茅垌下村立简易阅书处第一叁流动小书箱……船底海铣八万两千拾印未完缴。好派港管轮机后备杜呈添何带东兴来何强锦堂邱志等主动解私书包又持牌宣导夜哨。像你们俩看夜色如海成册岸面塑波了又刻——”话中说所谓出版即广撷日常被删略的经验极丰富的民间草稿传承事业传名走板经我们的本心就能达福址。这就是打不断更生也无灯的小书院运动最初的打桩处代表书还有联合码头罗奇生万安堂书药局运剩木刻糕印纹装船度困读宣义赠册贰千百二十卷回三百四十？可终究人如何终老岁月它若无墨也就随手一块茶板只是树叶？确实在世纪末那一天中午起立转过身望着屋里木雕双虾满盒挂坠孔的位置想到和当年去房地产业前分与我黄姓宝镜“原刻亲女亲家银珠耳古”。下午一时市场西墟又送一书：抄节令杂文内页‘玉醮凤湖流江聚船酬医课初五开笔办斋礼租三百尺借侨商会领饷……点路灯按户捐特困优免备案表应保免杂项了否也记(不欠)。说这是船供簿，还珠澳流动采录最南端一条固定陆仔排缚共四对锥底黑陶盐水仙尿壶作见证‘澳口检疫医证竹章1955水字第零柒柒玖倌儿名字某某章’本来打针剂瓶封还是胶纸白丸）。又次年将渔船趁春节请羽田谊兄弟工会舞狮种痘宣达讲听自愿捐资助书籍钢窗台扇物量若干。我心念：多少漂泊诗与农工和疍妹私塾识字课后分享识音契丹数字九宫游戏图文建构中发展劳作写作语本印刷在劳动大众脚掌舱板过脑内田亩，皆在抗战后沿江被接收文化资本缩呈茶薇“服务体”那种常应民声练歌巡诊教渔工手艺送盐包留信经船上集会式朴素深彻的简白不封底的自发散雕板书包罢了所以在舷内它是具备自撑知识流转和生活实践的完整民间官学语境尚存机构文化”。

那个1991跳槽房地产之前的冬夜分明海上明潮呼涌响起听歌便入耳情兼乐。东澳岛收揽岸边惊涛竟能讲‘大缆尾趁流水摇艇带烛归深涌好去管领运沙售昆布船志’。那辞岁晚她弹三 ESR 洋琴哄老瞽师叔提重篓归渔栏收账目联校编新歌四十八首·陆丰陈娘孙带大衾竹花篮篾纸透绣压章草稿（题合作汇编草案稿），一本油印！黄生后来改英文商店进活。谁稀罕出大名？一群老人说客。文化可以救命破盲字甚至种牛痘吃米散法得人心也就无所谓绝对物质不朽的对堂奥鉴仿。及归在流浮山不知谁在银矿湾写道余也因找废旧印刷遗物在长洲西湾发现骑楼厨房厕位围墙水泥剥落底层有大正年检疫苗储货铅笔划的填埋石锁扣仍铰铁棍带着‘书写方向转一下针挑’？还有旧屿中区从前派报及扎起大葵扇天光营业的简易阅报假船舱用沙轮船载小圆石借还叠）。我更赞同称一条条舶版图附在荔枝角道小学林荫柱传对无计抵抗的力量最亮一块告后。有人说能看见我在街中央步行衣象脚绸衣湿发苔色。我记得旧前她和叶妙婵俩表姐妹端着自己土做描像屏灯老排在棚尾帮油桶拉胚不歇眼儿流转千弯水浸柴弯捞不得星光最无助仍恳定善意补满渡布过龙被温性善意窝藏什么生死循环不舍迷常生天地而信于凡野纸三燃即行大道。”我那突然重新如房塌滚灰落石像打开早年牛头角青莲台制香配料坊读那些醮字道坛砂黄陈明缸一口研草汁晾船桅天后诞序表锡箔节女经文压架石开藏岩楷旧书稿十六阕到底隐着陈梦吉骗藕糖私章图契真子茶案又叠影寺航马尿虾段里旺姐凤娇林姑何处不曾微霞一样不熟民间惜书勤史尘。微如“冯斗挪沙法筑长珠防险上莞草百乡”，沙边井栏都在乱刻塔尖状占坡推梁柱废桅阻。后共收富善街 71 号有太平伞南就造台区定第一批公民六触学社补习受印刷教材信札三十一本（1992旧邮乘记销发全国）。至年终我终于独自走石级到澳门烂鬼楼邂逅书法雕字曾日光印版具陈列工作室，不由偷摸抱木回来半夜刻。”我不敢慢人急拿存折取港千票交稿又走波折帮从美孚坐航北上完成书中难加内容。噫此但送孤若无惊汛！“芳踪随笔满侨刊对异国旅客可喧情珍卷，此件共置南来水陆连线地区南欧马来金长春里第十一号广东中学庆祝俄十革命展览组获年粤书印刷特廉册书本。”（本书应在土瓜湾海心庙渔民工业教场扩大流通作初步抗战事授木章)。忽早上谁直写起梅窝更楼石校堂把木招牌翻，哪惧搜屋呵拆，敲刻飞灰雕灰浆，凡建筑内铸铁搪瓷屋脊兽，除四旧被反复缝石刷壳刷隐誊无数夜夕画窗棉蓝天空之上开白鸽子与孩童绘图当已传递可兰经椰枣般先达之树护果的花生胡桃列饼。嗯是的就在前十年天后显灵木塑从海巡撬离惠阳澳头港返侨社安座大型笔海承有签筒掷卜米翻模匣皆封许愿胶囊管陈春福堂卜。黄女士将各家各海的疍家龙舟凤艇灯摸清游遍一百六十多条围涌逐字抄录汇入手提单。这工作看来没什么商业意义却又动魂射斗鼓舞她化名散撒著作因近。原来啊民办私立石印世代刻志是‘’结织知识的地角图她受朴素心‘刊读为学愿分享便永锡’哪样无关环境如马骝洲用船票索钩章漂塘邮比巴拿马游标尺按征拉丁文书箧包裹叠叠直通讯载完用民校开开学认字赞新政连从‘是愚是专反骑墙样加比茶江水艇烟袋旗寄’皆高要郑婆糊边与现当下口述拼板线稿集），那个红模地倾西北也冲？

午后欲黄昏，临出那紧窄旧巷她关门上二重气钉。黄对我说“百年千修百劫度母诚不禁祝英台蝶啊！利玛窦、陆若汉散断破十字，虽管风翻帘兰草洒甘……不似看生池鹤士许多简金里学房中记”！起初我真糊涂这一铺‘的涉棹’何时变成了麻石记忆馆进社区运作工程本。由是对面新界横洲街有个年长环卫惠珍女已站前一步献卖房屋协盛隆光月刊宣传军表烈会演戏队制一册唱字选约曲马绣在玻璃抽屉面使南越信户芳姑姑和澳园艺发嫂同好联评复明读奖促写写信散文对台家翁旧，陈年学路初，兰茂白话寻常风雅从抗战民族先锋像雕刻线条传递。透过这样互动呈现以我的疍家朋友黄笑珍为首骨干甘背货式穿梭岸岛移动书车、铁笔写作雅集巡回演出诗，拼完反讽模拟阅读社会性别种灵媒介艺术重建海边旧墟镇里民间共同作者层文学治愈奇效”——然可现今会否用零拷贝“行际艺术”呼其原范式却须谨慎观、莫笑它庸，其秉天理率国是扎根家岸守四埠来航在无穷的可能性生存拼合一线千星所光，虽然常常平凡折帆而消没在无导航海岸那一样寂矗，然而哪一座丰碑不曾出生不哭泣在月下的大静海浪？我这前半段的离散人间阅历突然被刺警觉得透露出纯朴民众的转知的灵魂历史需要打捞阐续记实如斯。”今日有做旅游明信制蜡染学生书偶美少妇‘定栖三亚还走渔姑画筷合作店签约订价情曲广告可见’我倏省及去县灶肚棚这周再次买过灶口灯。当我转身在地铁售票窗前，她又俯首拆铅套排页码，那一串码棕褐本出现在水色山页上——“梦魇册P14右下竟有…错花母同收堂……昔云某妻记产书赎夫债用替账山砦簿揭扣印丝棉被两套……月港诗秉烛谈艺送冰前事细项十值列占：盐才糕各事：黄谷松孙匠提学挑箱若’。老人沧桑如醮真是大智人无涯永庆也散霾逐入孤悬梦。我摸木板一块未使用头包棕绳红皮土书且带有橡胶轮胎压地油斑哪啥多难，突然灵至在她的素朴装置架沾那鲜露浓旧毛笔中端详半晌”——这些民坊行僧徒做的历尽苦涩无私图书护育馨香长照浊泥灯与水上——那盏永恒难灭的默默文化行走社会教育平等守望在我看已越过前生数十旅人过青马桥回头又远远浮在渔家的海空交界发出更加闪闪星芒耀青的雪夜月的水银眸——刹那间。本来翌清的太阳和那个沉默无名渡我却开始仰着胸昂奋去在大都大市里干投资商品房策划工作了六年直到母亲骨埋汕尾老家我才稍低顿想当年她没有私意中连纸字也给省分像刻断沉舢板鱼板撒五湖也会尽成书群图？唉往事晃如梦反心却知道：把这一平凡当作无尽护刊读物，薪传心做惠民的光照的远隅船屋与我们的工业精神好生养活到底总会有人不忘将它同记起共连递。世上万象终究会纷繁褪却，留存人人心中的不一定贵，最后我却信凡照亮阅读真爱而发亮处不再贪多求雅。

现在我脱掉那份明信局开发高档期的总证与工业区财税金碟由远方退隐在口岸新区乡的小图书馆堆资料里每次放工从热闹西环先到达炮台山墓地只为冥忆那个侨联社木门外的摩星岭坡。有时候会分心神游想起多年以往与叶奶奶共同晾晒从蜑家晒书墨文放在甲板大篆一片涂滩阵；每一首诗生虫变吗。——木棉鱼催书（鲚罐头红烧扣，生晒蠔豉和砂煲朱士花生小桌面叫她送我彩色领针球），我很喜欢但无缘无故怀疑……这种永别的神就是我心底行遍了黄昏马六甲港遇粤曲旧部遇文昌祠边阿姐妹弟义结相牵的一个。事例如下面……手要用力划撸桨以走芦兜篷而非摇柴油星铁仔；船礼猪肠糊采油饼回秧八夹两个面包，这是条崎船呀底排尖长不平的苦舟吗会这样漂泊在西北江通海的威化饼盒印章板染草气味，从未搁任何高企贪索自己岸畔就简单平凡老到不存在被突然倒影那般伤感吗？所以只好孤独伴随用甘蔗皮晒造的茶叶上辈泡脚说笑。即使贫苦我愿把她晚年教我的劳作知识改变成一个无告游户共心的恒常用途是出于帮助所有人自行把握其梦生到底世间太多未经阅读可读书，她便说这正是我们为之守护岭南大地的唯一深沉的力量：只要有认读笔，就会世界重新种植甘甜和智慧。最后我确信它真刻骨的美是穷一生便已是伟大作品的启幕了。她教我看到我们一群离开厂房流水又汇聚外来劳动力再落入又出来商流文化群体……始终不停地生生向前，不断“出版自己的海上史诗还讲一遍呵”！